龙虾宴(散文)

2019-07-08 11:21:56 来源:周继志
作者:周继志

 

  “哥,晚上我带你去一个虾场吃龙虾吧?一个朋友在澧县养虾,一直要我去吃虾,不去一次,实在不好意思了。”

  “我不吃龙虾。那东西多肺吸虫,怕。”

  “你信这个啊。哪有水产不带寄生虫的?青蛙、螺、鳝鱼,都会有。就是平常吃的鱼,如果养在污水池里,也是有毒的。虾场的龙虾是养在稻田里的,用的是澧水河的活水,养殖环境特别干净,完全可以不担心会不干净。再说,一般水产的寄生虫,高温烹煮10分钟以上,就都杀死了,不会对人体形成伤害。”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吃那玩意。”

  “好,那我们就找个小钵钵馆吃个饭。虾场那边,我就推掉算哒。”

  “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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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武汉回老家澧县,表弟也从长沙回来了。在老家住过一夜之后,我们一起去县城办点事。路上,表弟张罗晚餐的事。他提议去吃龙虾,我反对,就商定晚上找个小餐馆吃个饭。在澧县,说小餐馆,都用小钵钵馆代替。钵子菜是澧县的特色,大小餐馆,都兴炖菜,因为用钵子装着,还用炉子加热,所以,就称之为钵子菜。小钵钵馆,意思很丰富,可能是指餐馆的店面小,也可能是指点的菜品少,甚至也指菜品便宜或者菜品很有特色或者自家人不讲那个排场等等等等。一个小字,实际上是澧县人的谦恭,你若以为去的是便宜的地方,哈,弄不好,点一钵子炖蛇,就是大几百;你若以为店面小,很多小钵钵馆动不动就是楼上楼下,营业面积几百上千平方米……实际上,小钵钵馆是澧县餐饮业除宾馆、酒店之外的统称,它不像重庆人四川人说苍蝇馆(那一定是店面小的地方),它语意之丰富,不可言传,但澧县人之间,彼此都会心领神会。

 

  最终,我们还是选择去虾场吃晚饭。因为表弟向他的朋友推辞时,我听出那个朋友态度十分恳切。我是一个重视情谊的人,我想,一个外乡人在澧县做事,那么恳切地要请你去他的虾场看看,你却硬生生地拒绝,实在是不近人情。我就在正给打电话的表弟说,那就去吃龙虾吧,人家那么热情,就不要扫人家的兴了。表弟很高兴,马上转口,说:“坚哥,我老大同意了,晚上去你那儿吃饭”。

我知道表弟的朋友叫坚哥了。

 

  虾场在县城的南边,澧水河的南岸。从县城出发,过澧水河大桥,左拐,即进入虾场的地盘。占地两万多亩,一溜平地,尽是水田。这里属于澧阳平原的一部分,曾因澧水涨水被淹,因此,改作泄洪区,整个地面就没有了居民(他们都移民建镇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所以,虾场除了道路、水渠,零星的一些养虾人的虾棚,之外就尽是水田了。两万多亩地界上,大部分是“一稻三虾”模式养虾、种稻,少量的旱地,则种菜。这是坚哥告诉我们的。记忆中,我曾经来这里看过油菜花,似乎油菜的种植面积也很大,而那些油菜,就正处于坚哥介绍的虾场的范围内。我还在油菜花开的季节,在这里买过菜花蜜。那时,油菜花开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我是真真切切地见到过的。是不是除养虾种稻之外,坚哥们也种油菜呢?我没好意思问。也许坚哥说的种菜,就包含这些种油菜的地块,若是,也不大影响虾场的水面面积。你想,即使油菜花有成百上千亩,和两万多亩比,还是小头,而几百亩、几千亩的油菜花,也足可以博人眼球,让赏花人误以为进入花海,也是说得过去的。我记忆里的这一片油菜花,确实是称得上花海的。

 

  场部是一栋三层楼的简易房。我们开车到达场部,坚哥已坐在他的越野车上等着我们了。时至暮晚,天气还有些热,坚哥没有在场部的房间等,却坐在车上,虽然吹着车用空调,显然不如在房间舒适。这么个细节,让我一见之下,立即感觉到坚哥的热情中,透着无以言说的淳朴和真诚。他穿一件黑色背心、白色西裤,显得十分干练,但皮肤黢黑,显然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所致。据坚哥介绍,他每天都要走几公里路,到散落在虾场的各处养虾户中收取租金。这是他的主要工作。他不是虾场的老板,因为和老板是朋友,就从长沙过来,帮老板做些管理上的事。整个虾场,两万多亩地,管理人员只有6人。技术培训和收费、灌溉、饲料供应、病虫害防治,是管理人员的主要任务。虾场通过流转,将土地流转过来,然后分片承包给养虾人、种稻人,虾场按约定收取分包人租金。这大约就是集约化管理模式,两万多亩的地方,只6个人,就管理得井井有条,农户拿流转费,还可以参与分包,分包人则与虾场分成,各负其责,各得其利,农业生产的这种规模化运作,节省了人力,强化了管理,是现代农业值得推广的模式。这也是农民进城风潮下,农业生产得以继续进行的依托吧。城市化进程不断推进之下,三农问题曾经引起社会普遍关注,我也曾跟着杞人忧天,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社会变革,总会趋向利好,只要我们敢于寻找出路,路总会越走越宽广。

 

  我们在场部和坚哥会面,但吃饭的地方不在场部,是一个养虾点,距场部还有几公里地。坚哥说,从场部到那个养虾点,全是机耕路,小轿车开进去有点儿麻烦,坐他的越野车要好些。于是,我们改坐坚哥的越野车。太阳正在西下,一望无际的田畴,使得眼前十分开阔。道路两边,一块块农田大都裸露着,成群的白鹭扑在田间觅食,车窗外,呈现出一片生动的白色。我惊讶于如此多的白鹭聚集于一处,禁不住想到,这些白鹭肯定会吃掉不少虾去,对养虾人来说,岂不是一大祸害?坚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白鹭是国家野生保护动物,不能捕杀,平时就用鞭炮驱赶。现在是小龙虾的收尾季节,田里的小龙虾捕收得差不多了,也就任由这些白鹭在田里捕食了。虾田长期蓄水养虾,对水质要求高,不仅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虾田的水还要定期更换,为此,场部在澧水河边建了抽水站,定期从澧水河抽水,更新水源。因此,适宜在水田里生长的其它生物,比如泥鳅、黄鳝、螺,还有鱼,也很丰富。捕虾时,这些生物也会顺带捕掉一些,但不会捕得那么干净,因此,它们就成为白鹭的腹中之物,加上虾田马上要种水稻,田里的水要放干,晒几天田,然后翻耕、种稻。在晒田的这一段时间,田里少水,白鹭捕食更加容易,是白鹭一年中饱餐的大好时机,一时间,白鹭云集,是赏鸟的最好季节。这是我先前不知道的,以为白鹭只在河边、湖岸逗留,没想到稻田也是它们觅食的天堂。这是今天意外的收获。我打开车窗,看着一只只白鹭悠闲地在虾田里啄食,不发出一点声响,这是白鹭的可爱之处。它们匍匐在虾田里,不像在河面、湖面,一铺开就耀人眼目,这大约是少有人来观鸟的原因。偌大一座县城,几十万人口,喜欢观鸟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但他们一定没有发现这一群白鹭的秘密,这得益于白鹭屏息而食的秉性。它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居然可以不发出一点声响,你不走到它们身边,断然难以找见它们的踪影。  

  汽车缓缓从它们身边滑过,它们就像一幅幅水墨画,不断地以不同的造型呈现在你的眼前。我拿出手机,企图拍一些照片,但车在运动中,构图总是不尽人意,最终,我一张都没有拍成,倒是我的脑海里,它们成群静啄食的形象,已经扎下根来,倘若真有人脑成像的机器,将我脑海里的画满打印出来,一幅《鹭啄虾田》风景画,应该是很震撼人心的。

  机耕路不断地向平原深处延伸,偶尔,有一些铁皮房屋,那是养虾人的虾棚,住这些虾棚的,多是外来懂养虾的专业户,它们一般来自长沙、岳阳及湖北等地,这些地区,是小龙虾人工养殖的发源地,他们凭借养殖技术,不仅富裕了自身,也传播和推动了各地的小龙虾养殖产业,但他们无疑是辛苦的。为了防止成虾被盗,也为了喂虾和捕虾方便,他们不得不住在虾田边,住在简易的铁皮房屋里,守望一季季的收成。他们三五个一群,租种几百亩甚至上千亩水田,据说收入很高,平均每亩收入过万,是比较富裕的一个阶层。

  坚哥平时就和这些人打交道,一路上,坚哥的越野车经过一座座铁皮房,都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们说一口我听不大懂的方言,但笑声和表情,还是透露出他们的满足。今年小龙虾行情不大好,上市的小龙虾多,价格一直偏低,但这对这些养虾专业户影响不大,虾场有保底收购的价格,保证他们不至于亏本或者有虾卖不出去,虾场可能赔钱,但他们的成本是有保障的。我忽然想起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那是江浙一带农民曾经的悲惨遭遇,收成好了,农民反而吃不上饱饭了。那是资本家压榨农民的结果。虾场从某种程度上,也算资本家,但新时代的资本家懂得长尾效应和盈亏阶段平衡的道理,政府监管也要求虾场不得克扣农工,这样,养虾专业户的利益就有了保障。行情不好保本,行情好跟着老板一起发财。我想,这可能也是这些年,小龙虾产业持续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要去的养虾点,显然比这些住铁皮房的养殖专业户条件要好许多。养虾点的老板是虾场老板的侄子,住着一栋不错的砖瓦房。这应该是刻意保留的一栋房子,原先是移民建镇前一个村部的办公用房,有十好几间,掩映在澧水大堤下一片绿树浓荫之中。房子坐北朝南,背后是澧水河,前面是大片的农田。东西两侧,傍着澧水河,是一些果木和菜地,据说种着上百亩的南瓜。坚哥选择在这里做饭,当然是因为他们是一伙儿的——既然坚哥和虾场老板是朋友,这个养虾点的主人又是虾场老板的侄子,他们往来密切,就不难想象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西瓜。养虾点的人已经在为晚饭坐准备了,他们围在一起,清理着小龙虾。三个人流水线作业,一个剪去小龙虾的两只钳子的前端,一个用牙刷刷洗被剪过钳子的小龙虾,一个负责用剪刀踢掉小龙虾的头部污物(包括小龙虾的腮)和拉掉小龙虾的肠子并在小龙虾尾部剪出一条口子。小龙虾有满满一大桶,我们到达之前,他们就在清理了,我们到达后,他们仍然清理了很久,才将晚上要吃的龙虾清理完毕。现在已经是小龙虾收尾的季节,找到这些小龙虾殊是不易。坚哥和我表弟定好晚上我们来吃饭之后,立即派人去找小龙虾,找了好几处,才聚拢一桶。不过,坚哥显然是错误地估计了我们这一群人的战斗力,准备的小龙虾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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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虾点的老板年纪不大,和我表弟也很熟。他显然已经把这里当做家了,带了父母和老婆一起,有两个小孩,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还不会走路。另外几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帮工或者合伙人。他本人不吃小龙虾,说是过敏,但清理龙虾很是里手。他负责剪小龙虾的钳子,一手抓住小龙虾,小龙虾的一对钳子就被他乖乖地拢在一起,然后,一剪刀下去,小龙虾的钳子就被剪除了,这样,后续工序的人清理时,就不担心被小龙虾夹手了。

  在我们的印象中,小龙虾通体都是鲜艳的红色,但那天的小龙虾,没有一只是红的,颜色一律青灰甚至发黑。坚哥说,这是因为现在天气热了,小龙虾都准备躲进洞里避暑了,这时的小龙虾,颜色就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对小龙虾喜欢在被污染的水体里生长的传言深信不疑,因此,对小龙虾是否多寄生虫很是关心,就问坚哥。坚哥说其实并不是这样,应该说,小龙虾对水质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虽然它在污水中也能生长,但小龙虾的虾青素抗氧化能力强,而小龙虾是需要多次蜕壳才可以长大的,在污水中,小龙虾就不容易蜕壳,因此,污水中的小龙虾就不大容易长个儿。污水中长成的小龙虾不吃,这是对的,就好像被污染的水体里的鱼,人们吃了,同样有害一样。再说了,小龙虾确实有寄生虫,但那些寄生虫,基本上都是肺吸虫、肝吸虫之类,是一般水产都有的寄生虫,这些寄生虫,高温下,10多分钟就会灭绝,根本不会对人体形成伤害。你说,全国小龙虾那么大的产量,不都是被人吃了吗?而真正吃出毛病的有几个呢?坚哥的这些话还真有点道理,我对小龙虾多寄生虫的认识訇然瓦解。

  小龙虾清理完毕,坚哥去厨房忙乎去了,我们坐在院子里等着饭吃。

  此时,天还不全黑,微弱的天光,将远处的树影映衬得影影绰绰的。大家喝茶、抽烟,闲谈,话题还是离不开小龙虾。虾场老板的侄子,说起养虾来,头头是道。我们问他,稻田除虫怎么办?怎样保持土壤的肥力?他说一般用菜油、茶油的枯饼来实现,也会用有机肥,但绝对不用化肥、农药,一旦用了,小龙虾就养不成了,因此,他们种稻也是不用化肥和农药的。我们中有从深圳过来的老乡,听了他的介绍,就很兴奋,说,这下终于找到没有化肥和农药的大米可以吃了,从现在起,我就买你们种的稻子来吃。哎呀,还真是,都说绿色食品难得买到货真价实的,这里的稻谷,绝对是可以称得上绿色食品的呀,因为他不敢造假,一旦造假,就害了他自己:他们的主要收入靠的是养虾,种点稻子,不过是对土地的合理利用,倘使为一季稻子去用化肥、农药,影响了三季的养虾,多不划算呀!

  就说起一稻三虾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春季育虾苗、夏季养食用虾、秋季养种虾。看来,这两万多亩地,利用率不低啊。

  自然要说起人在异乡的不易。在坐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他很喜欢这种田园生活,虽然是农业生产,但生产上机械化程度高。说着,他指着院子东头的一排架子屋,你们看,那是我们的收稻机,稻子熟了,开动机器,割稻、脱粒、烘干、装袋,都一齐完成了,那种原始的刀割手扮肩挑日晒的农耕方式,已经在我们这里完全绝迹了。插秧、耙田,也是。没有了体力上的劳累,农活就变得好玩了。

  那么,收虾呢?虾长在稻田里,怎么弄上来?

  “有专门的虾篓”,有人回答。小龙虾喜欢吃,容易受到食物的诱惑,虾篓里放一些它们爱吃的食物,小龙虾就会争先恐后往里钻。但虾篓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只要小龙虾进了虾篓,就甭想再逃出来了。

  澧县本地有一种传统的渔具,叫“施篓”,用篾片编制成竹篓形状,留一个圆形口子,但圆口内侧有一圈相互交错但不编织在一起的细细的篾片,叫“倒穗”,鱼游进去时,“倒穗”自动分开,鱼一进去即合拢如初,因此,鱼只要进入到这种“施篓”,是绝对出不来的。想来虾篓也是这个原理吧。

  大家聊得正起劲,厨房传来坚哥的招呼声:“饭好咯,开饭!”

  两张小方桌摆在一起,菜端上来,就着暮晚的天光,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主菜自然是小龙虾,另外有野生鳝鱼,还有一些小菜。小龙虾我不爱吃,但也是吃过的,各种口味的小龙虾,都有所品味。坚哥的小龙虾,绝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小龙虾了。甜辣适度,有一些紫苏味,还有啤酒的清香。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大家剥食小龙虾发出的喋喋声。天气仍然有些热,几只小龙虾下肚,我已是满头大汗。这时,有微风吹来,顿觉神清气爽。以前,遇到与朋友吃小龙虾,我总是浅尝辄止,这一次,经过下午的科普,我已经不再对小龙虾心怀恐惧了,自然就吃得很是放开。不一会,一大锅小龙虾就被我们消灭掉了,坚哥又进到厨房里去,端出另一锅来。这一次,味道更重一些,似乎味蕾更适合这种味重的口味,大家直呼过瘾。有人打开啤酒,说吃小龙虾不喝啤酒,就吃不出小龙虾的味道来。我要了一小杯,那种冰冰的凉意,直透肺腑,真是清爽啊。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孟浩然《过故人庄》的那种心旷神怡,这一杯啤酒,让我领略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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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晚上条件差了些,但我和坚哥是十几年的哥们了,不来一次,实在是面子上抹不开。”表弟在回城的路上还余兴未了。

  “哪里啊,很好。今天不仅领略了虾场的田园风光,更消除了我对小龙虾的疑虑,值得。”

  “那就好。我吃饭时,生怕你不习惯。”

  “没有,下次有这样的事,还邀我啊。”

  “嘿嘿”,表弟满意地笑了。他打开音响,是我和他都喜欢听的一首歌,长沙花鼓调《甜酒》:“卖甜酒呐,你可以先试味,再来买甜酒啦……”欢快的花鼓调,以及对甜酒的种种好处的叫卖,让人恨不得马上就买一碗甜酒,倒进肚子里去。

  表弟带我吃的这顿晚饭,也像一碗甜酒,沁甜入味,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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